大概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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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能是人生中的第一件瘋狂事。

不會忘記那天早晨以及前一天睡前,整理好的包包,左思右想還是沒帶上相機,幸好沒帶,

然後隔天早早起床,空氣潮濕,陰鬱,穿上背心,套上兩件連帽外套,

到了健身房,上了很操的一堂課,大汗淋漓,殊不知再兩三個小時後,我將挑戰我人體的極限。

 

中午在路邊用鯊魚夾隨意盤起一頭亂髮,端著咖哩便當吃得津津有味,現在回想起來,大概就像是一頭待宰的豬一般,而我彼時仍渾然不覺。

上了橘黃色的廂型車,大夥在後頭擠成一團,嘻嘻哈哈中我一路晃晃睡睡醒醒,中途還在士林買了些補給品,吃得很開心,睡得很安心。一路雖稱不上風光明媚,但至少算不上冷。

然而,約莫是下午兩點多吧,我被搖醒。到了。我張開眼,一臉茫然,一如車窗外的五里濃霧。風切聲是那樣的清楚,那樣淒切,攝影師以及其他伙伴們先行下車前往預定拍攝定點 set 場,剩下我與鱷魚兩人留在車上換裝,是的,我們將呈現半裸狀態,步入那呼嘯的風中。脫下溫暖的衣物,換上安全褲,胸前纏著一圈又一圈的紗布,我高聳的鹿角勢必無法在車內裝戴,打開車門,我內心尖叫了一陣,然後一切趨於無聲。因為陽明山上那著名的、刺骨的、夾雜著些許硫磺氣味的寒風,毫不留情的竄進車內,而我也只能認命的關上車門,趿著拖鞋一步步往下走,還要注意別踩到濕草推中的狗屎還是牛糞之類的東西。

來到長滿青苔的平台上,見到早已全身濕透的攝影師及工作伙伴們,只希望自己能夠爭氣點,忍一忍,牙一咬就過去了。

在這雨滴越來越大,風越來越強的時刻,我濕漉且已打結到不像話的頭髮令鹿角難以安穩裝在頭上,好不容易固定好了,為了不露臉,我的眼睛也纏上了紗布,偷偷在裡頭張開雙眼,有一種虛幻的感覺。

風,從左側吹來,平台周遭長滿了芒草,原應白花花的菅芒花,此刻也被打得垂頭喪氣,想當初攝影師希望拍照當天會是個陽光普照的好天氣,以求得良好的光線,而我卻想著,以這次的拍照主題與裝扮來說,陰天應該更能表達出那意境,但當然也完全沒料到會是這般激烈的氣候。

我,是個非常非常非常怕冷的人,冬天常縮著肩膀脖子,恨不得能穿著棉被到處走,睡覺時也總得蜷縮成一團才能入睡,也因此,站在平台上的每一分每一秒對我來說都是一種挑戰,挑戰自己的極限,當然,除了低溫之外,我還有其他的心理障礙需克服,那就是我的潔癖。

拍照,當然不可能讓我的巴西拖鞋入鏡,於是當我站定,攝影師說:鞋子要脫掉喔的時候,我緊閉雙眼,努力不去想像那地上的青苔、泥土、昆蟲,心一橫,讓工作伙伴拿走我的最後一線防護,也就這樣子了。

雨一陣一陣打在我的身側,很明顯的,左半邊的體溫大概比右半邊低了五度(我亂猜的),早已冷硬的手指觸摸到大腿,雞皮疙瘩滿佈,明知不能駝背、要收小腹、不要聳肩,身體卻仍不聽使喚的呈現自我防衛的狀態。僵硬。

不管我怎麼深呼吸,不管我怎麼抑制,還是忍不住的在一個又一個的 take 之間抽抽答答著,那不是哭泣,是禁不住的反射動作,尋找溫暖的動作,在急促呼吸之間試圖產生些許熱能的動作。

電影中不是總說,人體在極冷極冷的時候反而會產生很熱的幻覺嗎?不是會昏昏欲睡嗎?我沒有。

然後是躺下,更大面積的接觸那地面,反正閉上眼睛,我什麼都看不見,我什麼都不知道。

接著,鱷魚來了,大概是碰到了牠溫暖的手,以及熟悉的身體,我的抽抽答答顯得有些失控,這次,我倆換了位置,站在平台側的斜坡上,身後據說是一汪潭水,濕滑的斜坡讓平衡感不佳的我搖搖晃晃,還好這個地方終究是拍完了。

第一段落結束,我顫抖著披上濕透了的外套躲回車上,伙伴將暖氣開到最強,我也終於恢復了說話能力,終於喊出了好冷我快冷死了之類的話語。像是這樣就能夠將寒冷抖落一般。但當然,手腳仍相當僵硬,無法動彈。

 

第二段開始,好不容易有了些知覺的身體一感覺到車身停止行進,便又不由自主的抖了起來。

下車前,發現原先綁著眼睛的紗布已濕成一團,手忙腳亂擠在車上矇好了眼,下車卻發現這樣子鹿角完全戴不上去,只好在寒風中重來一次,順便理一理胸前不斷滑落的紗布。

沒戴眼鏡的站在雍來礦場中,心裡直呼著這地方真美,這氣候實在太適合拍照,心都癢了起來,也為攝影師及其攝影器材深感敬佩,機械相機可能還好,但數位相機濕成這樣可不是開玩笑的。

從礦場的霧況可看出,此地的溫度應會比方才的平台處高個 0.5 度左右,有總比沒有好,我與鱷魚一前一後站上台階旁的長草堆中,此時也管不了草堆中是否有昆蟲、蜘蛛的了,還是一樣,牙一咬,雖然抖得比剛才更厲害,但也是過去了。

最後,踩著一坨又一坨的爛泥,團隊進入了遺跡中有遮蔽的一處,此時,潔癖之克服似乎需再加強一些,在山壁旁的石頭上坐下,背後抵著一根腐朽的木柱,左下是又濕又黏的青苔、泥土與我不願再想起的畫面,純粹是潔癖作祟,好在我是個大近視,朦朧也有朦朧的好處在。此處,鱷魚則被分配到站在戶外,並,赤腳站在爛泥中,比起我只是赤腳坐著好多了,至少全身的重量不會將雙腳壓進泥地裡。

不知道時間經過了多久,聽著鏡頭對焦時移動所發出的細微聲響,機械相機快門按下時略略反彈的感覺,過片時捲軸帶著底片的轉動,我閉上眼,想像自己正拿著我的相機,看著裂相對焦屏中逐漸移動、清晰的畫面,調整好快門速度,攝像。想像自己正靈魂出竅,拍攝自己。然後結束。

回到人世間前,到了冷水坑遊客中心的洗手間洗了手腳,換上乾燥的衣物,一兩個小時前的回憶卻仍縈繞在腦海中。

總的來說,這次的外拍經驗,是令我驚艷的,先不論我冷到無法縮小腹這件事情有多丟臉好了(艸),至少我想我會永遠記得,當我站在平台上,緊閉的毛細孔將颯颯寒風阻絕在體外,矇上雙眼,亦或是在紗布後睜開雙眼,皮膚、指尖的觸覺乃至於思緒也隨之凍結,而肉身,卻因此覺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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